冒险——《不是忆苦》之三
我九岁那年,父亲突然“靠边站”了。那年搞“社教”运动,我的家乡是全国的试点县乡,由很大的一个官儿亲自坐阵指挥。一段时间,方圆一带不断传来有人挨整的消息。邻村姓杨的书记,也就是毛泽东一边讲叶公好龙的故事,一边夸赞不已的那位合作化的带头人,因不堪打骂和失去心理平衡,竟跳进深井自杀了。我的父亲因做贫协主席,又管过几年砖瓦场的营生,被工作组和运动积极分子目为“四不清”干部。其理由十分明确又十分简单:砖瓦场数十人数年里喝过的降温茶叶,因缺少签字画押,就自然而然由父亲一人来承担了。
父亲的睿智和眼光远非一般农夫能比。他除了义正词严地驳斥无端的诬陷,还假借我的大哥也在蓝田社教的由头,巧妙而又解恨地骂了工作组一通。接下来父亲采取的对策是:无论进屋灌粮还是上房溜瓦,他都不会拦挡,但就是不能让工作组随意定罪而影响儿子的前程。
工作组果然派人将我家的口粮全部灌走了。
不仅如此,就连从西安城里拉回的豆腐渣——那是一种人畜共食的东西,也不肯分给我家一桶。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依然是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那个早晨我离开村子出外觅食时,连我自己都感到我突然长大了。我漫无目的地在田野里寻找一切可以充饥的东西。我在神禾原上游荡了整整一个早晨。后来我来到县城南边的公路跟前,一个人立在一棵德国槐下,就再也不愿走了。
那棵槐树粗茁而又高远。它的枝权尽管十分繁茂,可是上面的槐花已被饥饿的小孩或大人捋得精光。不过居中的一枝,也就是槐树的主枝,却蛲蛲在上,衬托蓝天白云,又擎出一层灿烂的花的伞盖。
我试着攀登这棵槐树。我的双臂太短,又是那种搂抱式攀爬,因此当我几经努力,好不容易立在最低一层树权上时,我的肚皮已蹭出一片鲜红的血点。可我不曾放弃自己的打算。我在连续踩过几枝偏权之后,又搂着那根逐渐变细的主枝向上攀去。
那个老妪就在这个时候叫喊起来。她也许去县城赶集刚刚路过这儿,她也许站在一旁观察许久了,总之,当她断定我要继续攀升、进而采折树顶的槐花时,她便一下子着急起来。
“娃娃,不敢爬,贵贱不敢!”她声音颤抖,近乎哀求一般喊着。
“娃娃,你下来!你给我下来!”她见我不听警告,隔会儿又厉声喊道。
她还奉劝我说:“娃娃,快下来!不的话,跌下来怕连鸟吃的一块肉都没了……”
我没理睬这个老妪的吆喝。有一霎,我甚至还有点儿讨厌她的惊诧和唠叨。她的叫喊显然干扰了我的心态和动作。
那个老妪呆在大树底下一直不肯离开。有一阵我停止了攀爬,开始打量上下四周的一切。我看见的世界与往日已大不相同,天变样了,地变样了,灰色的房舍低矮而又零乱。不仅如此,我还感到天和地似在转动;我能看见比平日更远更远的地方,却惟独看不到脚下的树干和坚实的地面。
这时候,我知道我有点胆怯和害怕了。但那些可以充饥、灿烂一片的槐花有着无穷的魅力。我还想到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发誓要为父母分忧的念头,这念头曾使我很觉神圣、很是昂奋了一阵。当然,促使我继续攀缘的还有另一个原因,这就是:我感到继续上行反倒更安全一些。
我终于接近了那团花的锦簇,仰望时它是那样的高远,而此刻它就在我的眼前了。我伸出一只手臂,艰难地折断一枝、两枝……其时我已高高在上;在那位老妪和过往行人的眼里,一定融进了蓝天和白云之中。我同时还发现,槐树的枝杈很脆很容易折断,而我怀里的主枝,实在比分枝粗壮不了多少。
接下来的情景让我终生都难忘记。当我停止攀折、准备下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已不能动了。我的脚掌似在抽筋,手指热疼僵硬,两臂麻木且在抖动,如果轻率地往下溜滑,就只能松开双手垂落下去。于是我紧紧抱成一团,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那天我离开槐树和老妪复又走上田野的时候,虽说心有余悸手足无力,但始终没把冒险与死亡连在一起。作如此思考已是十年数十年之后的事情。我心里清楚,那时我是凭着牛犊一样的莽撞去冒险的,另外还有现实强加给一个孩子的不应有的早熟和压力。好在我终于没从高空跌落下来。我记得我一进家门就大声喊妈,心里只是想着:今日里我有一顿饱饭可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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