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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特稿:90后逆流中打量中国未来

中国特稿

一个是前途充满可能的北大学生,一个是从四川到北京打拼的金融小白领,一个是五年换了八份工的重庆青年。他们是在相对富裕的环境中长大的90后中国青年,怀揣着和上一代不同的理想,但在中国经济增长放缓、就业市场紧缩的背景下,也背负着特殊于这个时代的烦恼。20年后,这些90后将成为中国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的快乐与失落、成功与挫败,都牵动着国家的未来,这个群体近来也受到执政者高度关注。关于生活,他们满意吗?对于国家,他们有信心吗?《联合早报》记者与三名中国青年对话,听听他们对现状与未来的关切。

今年2月,26岁的重庆青年吴家刚开始了五年职业生涯中的第八份工作,当起一名微贷款推销员。2014年从重庆一所职业技能学院毕业后,吴家刚当过河堤防护员、桥梁检测师、健身房销售员、跆拳道教练、养身馆按摩师等,但一直不够满意,一直定不下来。

如今投身自己毫无经验的贷款行业,吴家刚一无所知,却也浑身是劲。他把微信署名改为“融资顾问吴先生”,以全新身份发软文推销贷款,试图摸索出一条门路。

他告诉《联合早报》:“我是新人,一片空白,我啥也没有,就相信自己。”

但回想过去七份工作,他还是不免感叹:“在重庆找一份一般的工作是不难,要稍微好一点的就不容易。”

他透露,之前当按摩师月入6000元(人民币,下同,约1200新元),这笔薪水在重庆算中等,但钱根本不够用,“在重庆,要谈女朋友啦、结婚啦、吃喝拉撒,每个月都要1万多。”

频换工作的动机是追求更好的生活,但吴家刚这么做却造成收入不稳定,单身的他觉得,这不免让潜在对象没安全感,父母也一直在操心。

“只能算及格吧。”吴家刚如此评估对生活的满意度。

北漂白领:
理想与实际收入落差大

距离1500公里外的首都北京,28岁北漂白领刘跃则在一家证券行有份相对稳定的工作,担任项目经理。不过,他过去九个月不时为项目单减少而感到懊恼。

他告诉记者,自己入行时很看好金融业发展,但中国经济形势近来遇到的挑战加大,公司从去年中起揽获的项目数量减少,员工收入也受影响。

虽然身上戴着“金融白领”的标签,但刘跃的收入其实没比在重庆推销微贷款的吴家刚高多少。

他坦言,自己1万元的月薪远低于2万5000元的期望。如今工作量减少,刘跃不打算闲着:“短期内经济形势不好,我会去提高自己的专业能力,考一些专业证书,做一些准备。”

选调公务员淘汰率大增 
硕士生想到外头闯一闯

对职业前景的忧虑,未踏入职场的莘莘学子也略有体悟。同样住在京城,北京大学某系硕士班学生吴佳(24岁)距离“踏入社会”还有两年多,她过着没什么压力的求学生活,但仍能隐隐感受到就业竞争的压力。

她告诉记者,家人希望她当公务员,但即便身为“炙手可热”的北大生,她也察觉到竞争压力明显增加了。她从与毕业生的接触了解到,“往年中央机关到北大选调公务员是四选二,现在可能变成四选一。”

当个公务员还是去互联网公司闯一闯?这是悬挂在她脑海中最大的问号。

问她未来是否有把握找到满意的工作,吴佳坦言:“我不是很有信心。”她更憧憬借助自己语音学专长到互联网公司闯荡,但也深知,中国经济面对下行压力,许多互联网企业开始裁员,这个领域的前景并不明朗。

从河北到北大念书的吴佳、从四川北漂到京城的刘跃、在重庆打工的吴家刚,这三名青年有一个共同点:在中国经济增长放缓、青年尤其大学生就业市场缩紧的背景下,他们的生活条件和品质并不算差,却已感受到职业与生活前景的不确定性,对生活处境也不全然满意。

学者:当代年轻人机会不如前几代

为节省开支,刘跃和吴佳都表示没兴趣在北京买房。吴佳打趣说:“房子如果绝对买不起,就说明很多人买不起,那大家都会去租房,以后租房市场只会越来越规范,越来越多人会接受租房为生活选择。”

“现在年轻人机会不如我们了。”67岁的上海复旦大学社会学教授于海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作出如此判断。

他回忆起年轻时的日子说,自己上世纪80年代上大学时,正值改革开放初年,中国开始与世界潮流和发展接轨,年轻人哪怕比较穷,仍普遍觉得有理想和希望,“往前走是没错的”;90年代的中国经济发生跨越式发展,大家积极想改善物质生活,这在年轻人当中产生了巨大的能量;到了21世纪,中国进入高速发展的10年,很快变成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人开始有自信起来。

于海说:“而现在,容易走的路都走过了,剩下的是不容易的路。国内外形势更困难,就拿中美贸易纠纷来说,世界对中国的猜忌多了,中国的孩子要到美国读书,政策不那么友好了。当下年轻人面对的形势,和80、90年代的年轻人相比,困难多了。”

金融白领刘跃就说:“从物质生活和知识水平看来,我比父母辈好很多,但我也感觉自己面临的烦恼更多,尤其城市里面对很大的竞争和工作压力。”

“两栖青年”和常态加班愈加普遍

中国国家统计局本月中发布的一项调查就显示,北京的年轻人每天工作10小时,每日通勤时间近两小时,休息日平均要工作7小时42分钟。报告让不少网民心有戚戚焉,有官媒呼吁“刹住加班常态化之风”。

一些年轻人还不只有一份工作。清研智库和南京大学紫金传媒研究院去年一项研究显示,中国有多达7000多万名拥有主业和副业的“两栖青年”,不少人副业是微商、淘宝店主、顺风车司机、家教等。近一半受调查者解释,兼职副业是因为主业收入偏低。

对吴佳和刘跃这两名北漂青年而言,生活固然有压力和担忧,但他们至少相信个人努力还是能够改善生活。

吴佳说:“除非你是特别群体的第二代,否则大部分人都是通过努力改变命运。我自己就是这样,如果我不努力,可能还在河南某小镇。我有同学已经相夫教子了,而我在北大读书,我知道我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但她的人生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年轻一代让执政者更担忧?

20年后,像吴佳、刘跃和吴家刚这样的90后将成为中国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的成功与挫败,对国家的信任与信心,都牵动着中国未来的发展,这个群体也自然受到执政者高度关注。

今年1月,中共总书记习近平在一场探讨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的干部研讨班上便强调,在政治和意识形态领域中,必须高度重视对青年一代的思想政治工作,引导他们形成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成为社会主义的建设者和接班人。

一名20来岁的中共党员受访时说,年轻人如今特别被重视,可能因为许多人感受到生活处境压力加大,一些负面情绪或对执政者不认可的想法更容易滋生。

他举例说:“经济不景气和房地产泡沫加大,可能促使更多资产和人才外流,中产家庭也可能考虑移民,如果更多优秀年轻人因此离开中国,这将是很大的损失。”

个人主义抬头 年轻人更爱批判

有研究指出,中国年轻人越来越倾向个人主义,这也为执政者带来新挑战。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单伟在一篇探讨中国80后政治态度的报告中提到,和许多越来越富裕的社会情况一致,伴随经济发展与现代化,中国年轻人变得更具批判性,没有前几代人那么服从于权威。

报告引述2002年、2008年、2011年和2015年展开的四波“亚洲民主动态”调查指出,与70后、60后与50后民众相比,中国80后表现出最低的民族主义情绪,也不及前三代信任政府。

单伟接受本报访问时进一步说,中国社会过去几十年代际变化非常明显,年轻人对世界以及中国在世界中位置的理解不一样了,变得更自信,也没那么“服服贴贴”,这是执政者必须面对的现实。

但单伟的研究同时指出,中国80后并不比前几代更倾向于短期内推动政治改革,这主要因为他们没有无条件接受西方的民主观念。

民生政策与思想工作“两手抓”

面对年轻一代的问题与诉求,中国高层近来一方面通过民生举措试图回应关切,另一方面也强调须加强意识形态宣传与灌输工作。

本月较早前的全国两会上,中国总理李克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宣布,要加强高校毕业生的就业工作,包括从失业保险基金拿出1000亿元用于1500万人次以上的职工技能培训,试图给担心就业前景的年轻人派出定心丸;本月18日,习近平则召集思政课教师参加座谈会,强调思政课要“从学校抓起、从娃娃抓起”,不断增强思想性、理论性、亲和力和针对性,并推动思政课改革创新。

实际上,校园的思政课之外,中共意识形态宣传手法近年来已趋向更灵活并具娱乐性,例如通过电视问答游戏节目《新时代学习大会》、互动趣味手机软件“学习强国”、叙述大国崛起的主旋律电影《厉害了,我的国》等形式,力求加强与年轻群众的联系。

对于“中国梦”“人类命运共同体”“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等中国高层近年来提出的“大概念”,受访青年都表示有所听闻,但理解程度不一。

重庆青年吴家刚表示“在高速公路横幅上有看过”但没去了解;金融白领刘跃则坦言:“这些感觉是对外宣传的东西,比较少干货,我比较关心国家的经济发展动态,例如央行降准、货币政策等。”

对政治较感兴趣的北大生吴佳则说,这些概念和她个人生活虽然关系不大,但新颖的宣传手法倒是能增强民族凝聚力。

她说:“我对《厉害了,我的国》这样的电影没特别感冒。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宣传,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它能更全面客观。其实,中国人是非常愿意直面国家不足的,如果有关于国家的宣传片,我希望它能更全面地将中国展现出来。”

谈及政治教育,吴佳进一步说,自己对政治课其实感兴趣,尤其政治理论如何贯彻在实际社会议题,但关键是要有好老师授课,否则“大部分学生还是会抵触、逃课,觉得这是从小到大都接触的说辞,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对国家前景仍抱持信心

而在社会学学者于海看来,政治思想工作的关键在于推行者必须言行一致,避免“官方有一套语言,年轻人生活中有另一套语言”的脱节情况出现。他举例说,官方与学校向来提倡学生独立思考并有创新精神,但年轻人在网上的表达却遇上阻力,这其实不利于他们培养理想和抱负。

尽管各自生活中面对挑战,尤其经济方面的忧虑,但吴家刚、刘跃和吴佳都说,长远而言还是对国家与执政者抱持较大信心。

提到对中国发展的信心,金融白领刘跃给出了60分。他解释说,房地产泡沫、中美贸易战、购买力透支等一系列短至中期问题都让他担忧,但长远看来,他也认为“中国是一党专政的国家,政府权力较大,可以用各种措施控制经济问题,让问题不那么容易剧烈地爆发”。

吴佳则相信,如今关键是中国政治稳定,只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中国的发展没什么值得特别担忧的,别的国家应该也不会想和中国“叫板到底”。

面对生活挑战,她自认偶尔会陷入无欲无求的“佛 ”或颓废的“丧”状态,但这更多是调侃和调剂。她笑说:“真的很丧吗?我做的事还挺多的,上学期还写了两篇论文。至少过了自己的目标才去佛系吧,否则一直佛系也挺无聊的。”

多年来培育无数莘莘学子的于海教授说:“对年轻人的担心,我想是过头了点。尤其政治意识形态方面,面对多元的世界,如果趋向统一管理,最后效果可能适得其反。我认为年轻人要有抱负,不单是自身职业发展的抱负,也关乎社会和社区的改善,关于国家的事情,他们应该要可以议论。”

他肯定地说:“不需要太担心。我对年轻人有批评,但对他们还是有信心的。我真的对他们有信心。”

(按受访者要求,吴家刚、刘跃和吴佳皆为化名)

中国经济面对下行压力,一些领域就业市场紧缩,毕业生开始感觉到就业压力。图为一些学生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招聘活动看板上查询应聘信息。(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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