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

（摘自《离骚全图》，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年04月第1版 ，个别注释有参考其他书作了改动！）

[解题]《离骚》是屈原作品中最长、最有代表性的一篇，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最卓越的、洋溢着积极浪漫主义精神的抒情长诗。篇中表现了屈原进步的政治理想、在逆境中坚贞不屈的斗志，以及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离”“骚”二字究竟作何解释，干百年来一直争论不休。游园恩先生《离骚纂义》，列举自汉司马迁、班固、王逸，到清梁章矩二十家的解释，以为皆言之成理，而他本人则认为，《离骚》即《劳商》，是楚国的古曲名。

[原文]《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名平，与楚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日昭、屈、景。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入则与王图议政事，决定嫌疑；出则监察群下，应对诸侯。谍行职修，王甚珍之。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谮毁之，王乃疏屈原。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谗衺（xié 同“邪”，邪恶，不正当），忧心烦乱，不知所愬（sù 同“诉”），乃作《离骚经》。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言以放逐离别，中心愁思，犹陈直径以讽谏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是时，秦昭王位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使诱楚，清与俱令武关，遂胁与俱归，拘留不遣，卒客死于秦。其子襄王，复用谗言，迁屈原于江南。而屈原放在山野，复作《九章》，投天引圣，以自证明，终不见省。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泊渊自沉而死。《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乌、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灾奴、侠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温而雅，其义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暮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闵其志焉。

[注释]

这段文字，是王逸《楚辞章句》第一篇《离骚章句》的序文，萧云从纂绘《离骚图》时加以保留，《四库全书》补绘本一仍萧氏。《楚辞》每篇篇题下序文，一般认为是王逸所作，蒋天枢先生《楚辞校释》则以为：“其间多有矛盾，且与逸说不类。疑六国末楚人传屈赋者已有所记，汉初后复有所增益；刘向增订屈原赋以为《楚辞》时，或又有所损益去取。其文自《楚辞》编定时已有之，不尽出于远也。”

三后，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原文]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注释]

高阳，上古五帝中颛顼的帝号。苗裔，后代子孙。联，我。皇，美，伟大。考，已故的父亲。摄提，摄提格的简称，指寅年。贞，正，当。孟陬(音zōu)，孟春正月，又称寅月。降，出生。

[原文]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zhào）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注释]

皇，先父。览，心察。揆，揣度。初度，初生的时日，指很难碰到一块的寅年、寅月和寅日。肇，始，一说是兆的借字，指卜兆。锡，赐。

[原文]

纷吾既有此内美令，又重之以修能。扈（hù）江离与辟芷兮，纫（rèn）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qiān）阰（pí）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注释]

纷，众多。内美，内存的美，指先天具备的良好素质。重(音chóng)，加上。能，通态。修能，修饰的美态，指后天对道德品质和学问的修养。扈，披。江离，川芎（xiōng），一种香草。辟，幽。芷，白芷。辟芷，幽香的白芷。纫，穿连，结串。秋兰，秋天开花的兰花。

汩(音yù)，水流很快的样子，比喻时光飞逝之快。与，等待。搴(音qiān)，拔取。阰（音pí），平顶的小山。木兰，香木名，又叫辛夷。揽，采。洲，水中的小岛。宿莽，冬生不死的草。忽，急速。淹，久留。代序，代谢。美人，指楚怀王。迟暮，衰老。抚，趁。抚壮，趁着年富力强的时候。弃秽，改掉污秽的行为。此度，指现行的政治法度。

[原文]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注释]

骐骥，骏马。“乘骐骥以驰骋”，比喻任用贤人，治理国家。道，引。先路，先驱。道夫先路，在前面引导开路。

[原文]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箘（jùn）桂兮，岂维纫夫蕙茝（chǎi）。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昌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dàn）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今，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jì）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注释]

三后，夏禹、商汤、周文王。纯粹，德行精美。众芳，比喻贤臣众多。申椒、箘桂，都是香木名。惠、茝（音chǎi），都是香草名。耿，光明。介，伟大。昌，通猖，狂妄。披，借作诐（bì），偏邪。窘步，困窘失足。党人，指楚怀王周围的一群小人。偷乐，苟安享乐。幽昧，黑暗。惮，害怕。殃，灾祸。皇舆，君王的车乘，这里用以代表国家。败绩，覆败。

奔走先后，指效力左右。及，赶上。踵，脚后跟。武，足迹。荃(音quán)，香草名，此处隐喻怀王。中情，内心。jì（音jì）怒，暴怒。

謇謇(音jiǎn)，忠言直谏。正，同证，作证。灵修，指楚怀王。成言，约定。悔，翻悔。遁，变心。难，害怕。数化，屡次变化。

[原文]

余既滋兰之九畹（yuàn）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sì）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注释]

滋，栽培。畹(音yuàn)，三十亩。（王逸注：“十二亩曰畹（wǎn）。”）树，种植。畦（音xī），分区种植。留夷，芍药。揭车，香草名，一名[草头，底下是“乞”]舆。杜衡，马蹄香。芳芷，白芷。冀，希望。竢，同俟，等待。刈(音yì)，收割。萎绝，枯落死去，比喻贤才不见用。众芳芜秽，比喻贤才变质。

竞进，争先恐后往上爬。凭，满。凭不厌，贪得无厌。求索，对权势财富的追求索取。羌，发语词。恕，揣度。恕已量人，以己心揣度别人，自己竞进贪婪，揣度别人也如此，如果有与己不同的，就生嫉妒之心。兴心，生心。忽，急急。驰骛，驰骋。冉冉，渐渐。修名，美名。

[原文]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kǎn）颔（hàn）亦何伤。

擥（lǎn）木根以结茝兮，贯薜（bì）荔之落蘂（ruǐ）。矫箘（jùn）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纟丽][纟丽]（shǐ）。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原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革几]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擥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注释]

落，始。落英，始生的花瓣。苟，如果。情，德行。信，真诚。姱(音kuā)，美。练要，精粹。顑颔(音kǎnhàn)，面貌憔悴黄瘦的样子。

擥，同揽。木根，旧说是木兰的根。贯，穿。薜荔，香草名。落蕊，始生的花蕊。矫，举。索，搓绳。胡绳，香草名，可作绳索。[纟丽][纟丽](音shǐshǐ），王逸注：“索好貌。”謇，发话词。前修，前贤。服，佩。周，合。彭咸，殷之贤臣，谏君不听，投水而死。遗则，留下的法则。

太息，叹息。掩涕，擦抹眼泪。[革几](音jī)，马疆绳。、羁，马络头。[革几]羁，用作动词，受到牵累的意思。谇(音suì)，谮（zèn）毁。替，废弃。“既替”之替，通谮（zèn）。惠纕(音xiāng)，用蕙草做的带。申，加上。

[原文]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诧傺（chì）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而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注释]

浩荡，大水泛滥横流的样子，比喻楚怀王行为放纵，变化无常，毫无思虑。众女，比喻包围在楚怀王左右的一群小人。蛾眉，蚕蛾的触角，细长而弯曲，像美丽女子的眉毛，所以用来代表美貌。谣，造谣。诼（音zhuó），中伤的话。工巧，善于取巧。偭（音miǎn），违背。规矩、绳墨，比喻法度。错，通措，措施。迫，迫随。曲，邪曲。竞，争着。周容，苟合取容。度，法度。

忳(音tún)，忧愁很深的样子。郁邑，忧郁，烦闷。侘傺(音chì），失意的样子。溘（音kè），突然。流亡，指暴尸野外，不得收殓，随水漂流。此态，指苟合取容之态。

[原文]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注释]

鸷（zhì）鸟，鹰鹯（zhān）之类的猛禽。不群，不与凡鸟为伍。圜，圆。周，一作同，相合。何方圆之能用，王逸注：“何所有圜凿受方枘而能合者？”

[原文]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注释]

屈心而抑志，心受委屈，志不申展。尤，斥责。攘（音rǎng），通让，退让。诟，咒骂。忍尤而攘诟，遇到斥责只有忍受，遇到咒骂只有退让。伏，抱。清白，清白的节操。死直，为直道而死。厚，嘉许。

相(音xiàng)道，看路。察，明审。延，长久。伫（音zhù），站住。反，同返。步，慢走。兰皋，长着兰草的水边。椒丘，长着椒木的小山。进，进仕。离，同罹，遭受。尤，罪过。退，隐退。初服，未仕时之服。

[原文]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惟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注释]

芰（音jì）荷，菱花(高亨说)。芙蓉，莲花。岌岌(音jí），高耸的样子。陆离，曼长的样于。芳，香洁的东西。泽，腐臭的东西。昭质，光明的品质。

反顾，回头看。游目，纵目远望。四荒，四面遥远的地方。缤纷，盛多的样子。繁饰，繁盛的装饰。菲菲，香气浓烈的状态。弥，更加。章，昌明。体解，肢解。惩，戒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