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往事

    或许，现在谈论书店的命运，为时尚早。再过十年二十年来看，估计会更清楚。那个时候，所有地面上的书店，是否像恐龙一样全部灭绝，也并非没有可能，因为据说电子阅读器的时代，就要到来了。那时候，不要说是传统书店，就是古老的出版业，都要关门歇菜了。我想，情形总不至于如此吧，现在人类够疯了，整天沉醉于所谓的速度和科技创新，似乎再也不需要那种舒缓的，胜似闲庭信步的生活，更不指望中国古典那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诗意。自从一个叫贝佐斯的美国佬，在网上挖出一条亚马逊的河流来，原本宁静的地面书店的根基，就被动摇了，至于卓越，当当，不过是舶来品。相对于传统书业，它们现在张牙舞爪，并非善类。从商业模式上说，它们不无成功，但就文化生态而言，则弊大于利。想想，一个没有书店的大学校园，一条没有书店的城市街道，就像没有绿荫的夏天，该多浮躁和乏味。
    
    坦率地说，我对人类的一些所谓的新技术的进步，颇为不敬，我宁愿生活在一些安静的，古老的传统里，比如书店，出于对它的某种根深蒂固的感情，我甚至想当一回堂吉诃德，愿意以一己之力，呼吁所有的出版社，为了攸关自身的命运，一致停止对卓越和当当的供货，即使这呼吁，看上去是徒劳的。不过，回忆一下上世纪九十年代，书店的黄金时代，还是有些欣慰的。倒不是那个年代更好，而是那个年代，书店和读书，在大多数人眼里，还是一件很宁静与美好的事。似我这等成色的人，半辈子没啥嗜好，唯一的嗜好，便是读书，读所谓闲书，这样读着，读着，就不免养成一身臭毛病，有事没事，总爱往书店跑，这样风里雨里，跑得次数多了，某一日，摇身一变，竟成了书店的店主。
    
    当年，在复旦南区，开第一间书店，现在想起来，大半是率性而为，没有任何商业上的构想，它似乎与文化理想沾点边，与稻粱之谋也脱不了干系，毕竟那时候，都是穷书生，口袋里摸不出几文来。虽说我是中文出身，但书店所进之书，并不限于人文社科，尤其是上海人民出版社的那套绿黄蓝为封皮的经济学管理学系列，销得跟商务印书馆的那套汉译名著一样火；当时复旦一带书店甚少，除了校内暮气沉沉的新华书店，校门口的外文书店，几无他店，而我们这间小店，得风气之先，虽弹丸之地，大约进书的眼光和速度的关系，故一时门庭若市。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书，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宗白华全集》，当时吃进了好几套，都陆续卖掉，当时有朋友与我打赌，说这套非砸在手里，结果他认输；另有一种是昌耀的诗集《命运之书》，这本诗集很是进了一批，我现在已记不起，当时是与昌耀直接联系的，还是通过另外的渠道而来。当时昌耀还没有跳楼，在诗坛也没有后来这样的盛名，在遥远的青海，既忍疾病之困，又受文坛之冷。我想，在复旦这样的学府，推销一下他自费的诗集，总该是有他的读者和知己的。
    
    书店开在藏龙卧虎的地界，来的自然都非等闲之辈。常常，有一些很著名的教授和等待著名的讲师光临鄙店，有的会饶有兴致地停下来，与我等就读书问题，天南地北地聊上一通，有的还未等蓬荜生辉，就已携着书，消失不见。每回我到店里，就听店里的说，今天某某来过了，昨日谁谁来过了，但我觉得他们一个个加起来，都没有贾植芳先生著名。这瘦小老者，每隔数日，就会来上一趟，有时买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买，就来随便走走，说说话。凡来新书，门口必贴海报，张而布之。某次，骆玉明的一本小书出来，我在海报上赫然冠之以江南才子云云，弄得他老兄，很不好意思，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受用的。他知道，我欣赏他的那本《中国历史上的大阴谋》有胜于他的别的书，我后来甚至在易中天的某些文字里，也嗅出了骆氏的某种味道，只是没有求证过，我相信，即使求证了，以易先生后来暴得的大名，也未必会承认。
    
    岁月流逝。我开书店那会儿，上海的地界上，还没有季风书店；复旦地界上，也没有经世书局、鹿鸣书店，它们的出现，都是后来的事。那时候，书店是温和的，沉静的，没有大规模盗版，也没有恶性竞争，更没有网上售书，书业的大环境还是好的。初次商业试手，自我感觉还不坏，一时昏头，在远离复旦的凉城，吃下一幢底楼，欲开兰亭书城，最终资金链断，仓皇败北，只有舔着伤口，再度退守南区。“纵放豪情，男儿不下英雄路；独诵诗书，壮志难酬青云心”，当时的心境，由这幅酒后写于书店门楣的对联，可见一斑。四面楚歌时，外文系的翟象俊教授又施以援手，迄今感激莫名。待我转身，复旦周边，似乎一夜间，又冒出了至少七八家书店，可以想见当时书业的繁盛。惜乎如此繁盛，渐渐地变成一种乱象。竞争，是对的，但竞争，没有更先进的方式，无非是降价。降价，读者当然是求之不得；对书店从业者，则未必是幸，甚至有可能是釜底抽薪。我记得，当时在经世书局苏荣刚兄的召集下，校内书店的贾涵，鹿鸣书店的顾振涛等六七家，煞有介事地坐下来谈判过一次，但也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后来，我就离开了那里，告别了永远不能再回到的校园；再后来，书业的环境，就一日差似一日，直到今天，几乎所有的独立书店，都在风声鹤唳中。是不是今后剩下的就是网络和科技，而书店，作为一种美好的存在，只存在于我们的追忆中呢？我不知道。
    
    2009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