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拓最珍爱的诗句

    曾任人民日报总编辑和社长的邓拓是学者，也是一个诗人，尤以古体格律诗见长。对他的诗，人们吟诵最多的大概要数《留别人民日报诸同志》。1959年2月12日，人民日报举行全社人员大会送别邓拓。面对满场同事，邓拓当场吟咏了这首诗：
    
    笔走龙蛇二十年，
    
    分明非梦亦非烟。
    
    文章满纸书生累，
    
    风雨同舟战友贤。
    
    屈指当知功与过，
    
    关心最是后争先。
    
    平生赢得豪情在，
    
    举国高潮望接天。
    
    从1949年7月担任人民日报总编辑，到1959年2月离去，10年风雨同舟，他对人民日报有着特殊的感情。此时离开，千头万绪涌上心来，留别诗写得格外动人。因此，当会议主持人——继任总编辑吴冷西请邓拓发表临别赠言时，邓拓来到前台，诵念了自己刚刚写成的诗。
    
    邓拓一句一句地念，神态安详。念到第三句“文章满纸书生累”时，他略作停顿补充说，前几天有位老同志说他“书生意气未能无”。语气间似有自嘲之意，邓拓紧跟着大声诵读了下一句：“风雨同舟战友贤。”
    
    邓拓一番诵念，全场动容。散会之后，当时人民日报的社内报纸《跃进报》编辑跟到邓拓的办公室，要求即将离去的老领导将刚才念的诗用毛笔手书，交给社内报纸刊出。邓拓马上答应了，随意取一纸，提笔濡毫，在案头一挥而就。编辑马上拿走，印在2月19日《跃进报》右下方。
    
    这位编辑也许没想到，他做了一桩很有功德的事情。邓拓写诗来得快，念得快，事过之后没有留下底稿，却在《跃进报》上留下了一抹诗痕。
    
    六年之后，“文革”爆发，邓拓以死抗争，告别了这个世界，他的许多诗作也在动乱中散失，其中就包括这首《留别人民日报诸同志》。又是10年过去，“文革”结束，邓拓被平反昭雪，许多同事纷纷提到了这首诗。当年写诗之时，许多人把邓拓诗稿手迹从报纸上剪下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在“文革”时都被毁去。还好，《跃进报》存在档案室，于是就找了出来，邓拓的儿子邓壮将这首诗复印到人民日报的信笺纸上，于是成了今天人们常见的样子。
    
    一首七律，句句精彩极为少见，所以格律诗中会有“诗眼”，通常指全诗中最精彩的一联（两句）。邓拓这首留别诗中最精彩之句无疑是“文章满纸书生累，风雨同舟战友贤”。寓意深长，耐人寻味。当人们将邓拓和历史写在一起的时候，这两句诗被引用得最多。
    
    不但读者这样看，作者本人也有此意，最重要的实证，就是邓拓本人亲自选取名贵宣纸，将这两句诗写成一幅对联，精心装裱收藏起来。因为印在《跃进报》的诗是邓拓在编辑催促下随手写在一张小纸上的，字幅很小，每个字大不过寸许。邓拓意犹未满，写成大字时只选这两句。
    
    在对联右上角，邓拓写有“己亥春日戏笔”的题款。“己亥年”即1959年，“春日戏笔”进一步说明对联书写时间与“留别”人民日报间隔很近。题款上方用了一枚闲章“左海飞鸿”。“左海”系指福州，是邓拓的家乡。“飞鸿”者，意指“雪地留痕”。下联在“邓拓”自书署名后用了两枚印，一枚是“邓拓之印”，显得郑重。另一枚闲章则是“书生意气未能无”。这肯定是一枚新刻闲章，是告别人民日报之后才刻制的，抒发作者的无限感慨。
    
    邓拓告别人世后，他的所有文件和收藏被尽数抄去，其中就有这幅对联。不但如此，邓拓在人民日报的老部下，凡在“文革”中挨斗的，手中原本收藏的邓拓书法都被抄劫而去，不见踪影。曾任新华社安徽分社社长的陈勇进手中的邓拓书法也是这样尽数散失的。
    
    “文革”结束了，陈勇进为邓拓平反奔走呼号，亦为出版邓拓文集而努力。这些事情办成之后，有一次陈勇进去看望邓拓夫人丁一岚，说起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了邓拓书法。
    
    丁一岚听罢，感慨万千，对陈勇进说，这样吧，现在邓拓的遗物已经退还，他收藏的文物已决定按照邓拓生前愿望捐献国家，他本人的书法手迹还有那么若干，你就在其中挑选一幅，留作纪念吧。结果陈勇进选取了一幅对联，打开一看，恰巧就是“文章满纸书生累”之句。